在财富论坛或财经专栏做节目时

2018-08-23 13:32

那天,矫健热情洋溢,口吻貌似真诚,可我却看不出多少真诚的意思。这就是矫健的悲剧了,这家伙有点像陈佩斯,穿上八路军的军装也不像八路,倒像打入八路军内部的奸细。

我另立山头后,也时常想念矫健。矫健是这么个人:一段时间不见,让我想他,是真想,可和他一起待上十天八天,又会让我精疲力竭,不得不狼狈逃离。这家伙实在太能闹腾了,说是属马,却有猴性,且又豪放善饮,酒后猴性发作实在让人受不了。矫健还不知道低调,赚了点钱就动辄要把这个买下来,那个买下来。

财呢,多少发了些,主要是矫健发。他是快马嘛,干啥都先人一步,靠收国库券和街头股票买卖及早赚到的第一桶金。嗣后,我们哪里热闹哪里去,一会儿“东征”,一会儿“北伐”,和改革开放早期的各路地头蛇、各类大小骗子、各类或成功或失败的草莽英雄打交道。我们生意高潮时,我的资产从十二万增至四十余万,矫健则绝对超过了千万。我想,他大概是我们作家中头一个经商真正赚了大钱的人。

矫健作为我数十年的好友,无论做人行文都有大气象。《快马》潇洒,《天局》更是胜天半子,气吞山河,读到的人无不折服。我对《天局》印象很深,这是矫健最好的小说之一,所以在写《人民的名义》的过程中,我把它作为祁同伟性格形成的重要线索。祁同伟喜欢读《天局》,可惜只读懂了一半,所以注定失败。一部《天局》,教人读懂天地人生。我真心推荐大家认真读一读《天局》。

责任编辑:张苹

我和矫健人生轨迹的交集不在矫健自鸣得意的时候,而是在他仕途上受了挫折,主编的职务和屁股上的破吉普都莫名消失了之后。记得是八十年代末期,在上海电影制片厂文学部的招待所,那天,矫健提着一密码箱钞票,总有个二三十万元吧?我呢,抱着一堆稿子,那是我刚完成的中篇小说《大捷》的稿子,《收获》杂志李小林觉得不错,让我来改改。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这交集也算是文学和财富的交集。嗣后,当我成了半个财经专家,在财富论坛或财经专栏做节目时,每每谈到当年,我总会想到矫健,想到那箱钞票。

矫健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请我去洗了一个高级澡,说是边洗边谈。这澡真够高级的,每人澡资三十八元,对当时的我来说,可称得上昂贵了。如果记忆没欺骗我的话,这是我当年洗过的最贵的澡。

周梅森和矫健

作者:周梅森

好在苍天有眼,最终矫健并没能如其所愿成为李嘉诚,而且命运还让他在海里狠呛了几口水,恰恰就呛在期货上。这全在我的预料之中。矫健,你不吹了吧?一次次让你悬崖勒马,你就不听,这下子好了,掉光了毛的凤凰不如鸡呀!我如此讥讽矫健。

在澡堂蒸腾的雾气中,我们两个男人赤裸相见,决定了此后二十年的合作。后来我们一起下了海,他董事长,我总经理,带着一帮至爱亲朋,很是在商海里游了几把,把各类生意从广东一个叫淡水的小地方做到了上海的浦东大道上,有阵子也算有些模样吧。

周梅森作家出版社《快马》是山东矫健当年的一篇小说,讲一个绰号“快马”的穷小子,出于对老东家的感恩,追随老东家干还乡团,及至最终毁灭的故事。这故事不落俗,当年更让人耳目一新。矫健思想和思维的前卫堪称“快马”,加之矫健长我两岁,恰巧属马,故借“快马”以命此文。

我也喝多了,一把搂住矫健:其实在我心里你早赢了!

我由衷赞美他的皮箱,和皮箱里内容的丰厚,试图窥探出某种财富的秘密,也能跟他发一笔。

我当然承认:这家伙不但下的是凤凰蛋,而且还金光灿烂呢!

矫健是才子型作家,少年得志,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曾一举擒获过一届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和一届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趁势坐上了《胶东文学》主编的宝座,《胶东文学》唯一的一台破吉普就此捆在了他屁股上,这家伙那时候就号称有“专车”了,恨不得把专车开到自家的床上去。

我得承认,矫健这家伙当年曾在财经和财富方面给我启过蒙。

矫健却不服输,也不服气,小眼睛一眯:那我下的还是凤凰蛋呀,周梅森,这你能不承认?!

不过,祸根也在那时埋下了:矫健迷上了地下外汇期货,开始瞒着我炒期货,不断输钱,以至于让我忍无可忍,终至被迫和他分手。分手后,我们仍然是好朋友,三天两头通电话,相互通报情况。

在我看来,矫健就是矫健,是打不倒的。不论在人生、文学,还是在商场上,他有时虽然屡战屡败,但却屡败屡战。就说炒期货吧,他当年炒境外期货惨败不已,近千万资金一举败尽,二十年间从未赢过,他竟然至今没有放弃,仍用最后的小钱炒着。当我从他太太彭雪行口中得知后,大为吃惊,再次劝他勒马住手,他却对他太太大发其火,怪她过早地暴露了目标。

当天晚上,夜已经很深了,在我家里,矫健喝多了,小眼睛里竟有泪光闪动:兄弟,告诉你:我这辈子有一个梦,就是哪天在期货上赢了,我连夜坐飞机到你家,只和你说一句话:兄弟,我赢了!